老家盘锦,是个盛产大米和河蟹的地方。
若说起笋,总认为这是南方特有的东西。爸妈在南方的时候,曾在某个小山头跟这尖尖的东西留过影。照片上这些笋们并不好看,跟已经长成的竹子们比起来简直大刹风景。绿竹挺拔冲天,高处的竹叶把天空描成了翠绿色,给了那片被枯叶覆盖的灰色大地以盎然的生机。可偏偏刚刚冒出头的笋们简直象另一个妈生的似的,浓重不堪的黑褐色,贼头贼脑的钻出大地,怎么看怎么象地球表面上的粉刺黑头之流。这笋也不值钱,随便挖的。
作为北方的孩子,能吃上笋,我应该感谢现代的交通便捷。喜欢哏哏的笋干煲汤和新鲜水灵的炒肉,可也没说对这不常见的玩意有着多大的热情,有些腌制出来的笋干之类更是觉得味道古怪,碰我都不碰。
我从来都没想过北方也会有这叫笋的东西。
今年6月,回老家给祖辈上坟。
我对上坟这事并不热中,当然也不是说我多无神论。阴阳两隔,如果思念可以传递,那么传递的方式就绝不只在坟头供香磕头号哭这一种。但6月末的乡间却让我心情大好。首先远方亲戚家院子里种的各种瓜果蔬菜就让我们口水泛滥,连拔黄瓜带撸苦菊菜,在顺便往嘴里塞点小樱桃。等在去往坟地的路上,路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,更是让我心中燃起了收获的喜悦——虽然说收获的季节还远吧,但那稻子长的实在茁壮茂盛,不容人有一点怀疑今年收成会不好。一片一片的稻田以泥土分隔(也许这就叫垄?),水稻与泥土同高(当时,不知道10月时会不会高出),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,也有宽一些的垄,上面还种了一排排的树,护卫似的保护着片片稻田。这树不知什么品种,树干不算粗,但极高,把1米6的我落三个高之后才能够到有树叶的地方,那树叶象一团燃烧着的火焰,直冲云霄。
对我这种五谷不分的人来说,满眼的绿色足以让我欣喜,管他什么是什么。水稻是主产,道边空地上,也被农民们一点费都不浪的种满了黄豆之类的东西,密密麻麻的,想找下脚的地方还有点难度。我就奇怪,他们是怎么分哪块是别人家哪块是自己家的?
就在这被绿色包围的地方,我妈和亲戚谈起了蒲笋。
亲戚指着一堆绿色说:这就是蒲笋。
我妈看着,满足又遗憾:唉,爸爸那时候总念叨老家的蒲笋,沈阳没有卖的,托人从盘锦捎去些,可我第一次做,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。
我望着那堆绿色,辨不出个子戊卯来,那东西说不出象什么,也许就象水稻,其实水稻我也没仔细观察过,但它比水稻高些阔些,没穗没花,就象一个绿色的秆子,斜出几个岔,又长出几片叶…… 反正它不象笋。况且,我从没听我爷说过什么蒲笋,更不知道这是我爷爱吃的,临终前怀念的东西。
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,然后我们就到了坟包的所在。摆供品,烧纸,磕头,鞠躬,还要忍受着也不知道哪个房的亲戚说什么男的和媳妇才可以磕头,女儿孙女是鞠躬的乱七八糟,心情开始烦乱。因为来路泥泞,我挽着裤腿,而纸钱窜起的火苗又时时的燎着我的小腿,红的发烫,又开始担心会不会把我的皮肉给烧着了。亲戚们都有着庄稼人的身手,迅速的点火烧纸,又迅速的把所有纸钱统统投到火中,纸钱瞬间变成腾空的黑灰,缭绕在每个人的周围,我眯着眼睛站哪都不是,完全象个局外人,手里有纸钱就往火里扔,没有就拣起没烧到的让纸烧完…… 待纸一烧完,这次老家之行的目的似乎也就结束了,亲戚们又迅速的拿起供品开吃——据说供过的东西好,然后又迅速的开道往回走…… 也只有在烟雾散去,坟包四周空了出来的时候,我方才灵魂归位,哀思才涌上心间,任其他人远去,对着墓碑鞠躬,在心里说,太爷太奶,爷爷奶奶,我来看你们了。
这一切都忙完,乱而迅速,好象走过场一样,时间已是下午,我们就开车去了镇(?)上的一家饭店,吃饭。
饭店没什么人,很空,装修也很简陋,我们人多,拼出了两个大桌子,开始喝酒,吃菜,畅谈。
菜色挺全,一道一道的上,有烧鹅,狗肉,肥肠,蛏子,蚬子,鱼,豆腐,这些是我认识的,除了狗肉肥肠不吃,蛏子蚬子不好吃之外,烧鹅很得我心。然后还有盘素菜上来。这盘素菜我只认出了青椒和胡萝卜,其中的主菜象黄花菜一样,因为放了很多酱油,颜色已经黑的辨认不出了。以试探的心态尝了一口,味道清香,咸中带甜,口感微脆,细心点或许还能听到这菜在牙齿间爆裂的声音——即使夹起它的时候它是那么的软绵绵。
这是什么?我问。
蒲笋。亲戚答。
那一顿我吃了很多,两碗半的饭,把两个桌子上的两盘蒲笋都吃光了。
真不愧是你爷的孙女。我妈说。
吃吧多吃点替你爷吃。亲戚说。
临走的时候我妈跑去后厨,说我买点蒲笋。厨子说厨房没有了,这东西快过季了,你要是真想买,去镇(?)上的市场去买,也许还能有。
我妈深感遗憾,我无所谓。在饭桌上我的那个吃法就是抱着最后一顿吃的。我是爱吃蒲笋的,这毫无疑问,如果这跟DNA无关,那么跟我爷也没什么关系,可即使这跟DNA无关,也要跟我爷扯上点关系。这蒲笋,无论怎么吃,无论什么味道,到最后,都转变成思念的情绪。
可真到临走的时候,老婶却变戏法似的变出一袋子蒲笋来。
问怎么弄来的?老婶故做神秘,要是弄不来我就不是XX了。
后来说,是给钱让厨子跑去市场买的,并顺便让厨子给剥好了皮,还问来做法,先用开水煮15分钟,然后再炒,如果一顿吃不了,就煮完后冻进冰箱,到吃的时候拿出来解冻在炒就行了。
于是,回沈阳后的几个月,我又吃到了几顿蒲笋。
蒲笋剥皮后的样子。一节一节的,还颇有竹子之风。说来奇怪,中国人什么都吃,为什么不吃竹子?真的没法吃吗?反正绝对不是为了跟国宝熊猫争粮食就是了。
清炒之后。自己家炒,自然不会象饭店着那么深的颜色放那么重的咸淡,蒲笋不光保持着该有的色泽,更保留了沁人的清香,但自己家炒,油放的也自然少,反到不能突出蒲笋本来的清淡雅致了。
轮回么?若干年之后,我也将思念着老家的蒲笋在另一个世界传递哀思了。